想念父親 - 方昭臘老師，福安一中執教近40年的老教師
今秋是福安一中建校120周年校慶，兒子陽陽也要上大學了，爸爸在天有靈，倍感欣慰?？粗⒆幼哌^高中大學升學歷程，收到了所有加拿大頂尖大學工程系(計算機電子工程)的錄取通知書，回想當年自己在福安一中學習生活，爸爸媽媽的陪伴，老師們的教誨，考上北大的經歷，對中西文化和教育體制的差別深有體會與感觸。借此母校校慶之際，與大家分享。
陽陽5月份參加IB考試，全球統考，是高中畢業考試，但是不像高考；就算如此，我把車子讓給孩子開車去考試，在車庫門給他一個擁抱，告訴他路上小心，帶好口罩，考試好玩“Have Fun!”；自己一邊開視頻董事會，一邊感覺心臟跳跳…當年爸爸陪我高考的音容笑貌又歷歷在目，他總是對我微笑，不問考試情況，餐桌上不時講個笑話逗我們樂，直到我在門房收到北大錄取通知書欣喜狂奔回家時，感覺爸爸和我都是心里一塊大石頭落地，說話微笑都大聲大氣了。爸爸說他心里一直很緊張，但是得控制住，不能讓緊張情緒影響到我，反而要幫我疏導緊張心態，因為他知道我的壓力已經很大了。不知不覺中我也以同樣的方式和心態陪兒子走過他高中階段最后的考試。
人的記憶很有意思，很多東西記不清了，但是記得某種感覺 - 當年當好學生的心態和保持第一的心理壓力還感覺清晰。不知是女生比男生早熟一些，還是環境造就人，我高中時目標非常明確 - 考北大，出國!孩子們在加拿大出生長大，完全沒有這么明確的想法。這里的高中升學率很高，孩子的學校90%上大學(university)，剩下10%也是中專技校(college)，所以大學升學看的是11和12年級6門相關課程的成績，理工科(STEM)必修課有微積分和向量、高等函數、英語、物理、化學、再加一門選修課成績(挑高分的) - 經濟學或法語。先生和我都是北大經濟學院的畢業生，餐桌上聽陽陽講他的微觀經濟、宏觀經濟和國際經濟概念和理論，那些都是我們當年在北大才學習的內容。
除了成績外，國外申請大學孩子們還要寫短文，列舉課外活動的經歷和體會。陽陽14 歲以后就開始在社區中心、游泳池、滑冰場等地做義工，在學校輔導低年級孩子學數學。去年暑假他和另外兩個小朋友一起去麥當勞申請工作，面試中陽陽被問到9月份開學后是否可以繼續兼職工作，陽陽如實回答不能保證因為開學是 12年級，學習緊張，另外他已經答應在游泳池做兼職救生員了。麥當勞沒有錄用陽陽做暑期工作，可以理解雇主都希望雇傭盡量長期的員工，節省培訓周轉。當陽陽和其他小朋友分享面試經歷時，另外的男孩說：“你傻啊!我也被問到同樣問題，我就說可以，開學后不來工作就是了。”那個孩子在麥當勞做暑期工，陽陽開始有點郁悶，我聽了后非常高興孩子不會撒謊，肯定他的誠實做法。那個小男孩雖然暑假工作了兩個月，但是他的做法會使他以后永遠不可能在麥當勞工作了，但是陽陽有良好的記錄，未來有時間、有機會、有興趣時都可以隨時去麥當勞打工。
有一件小事多年牢記在我腦海中 - 那時我還是小學生，還住在一中水泥地邊的老辦公樓(兼教工宿舍樓，地上3層加地下室)，我們家住2樓，記得中間是物理教研組辦公室，周末我們教工子弟們可以溜進辦公室，拼桌打乒乓球；對面就是初高中教學樓，水泥地一側有顆大楓樹，老師們的廚房都在石梯下面的一排平房，共用中間一小塊水龍頭區域，各家各戶在那里洗菜洗衣服，好不熱鬧；我的左右廚房鄰居有毛老師、老董阿姨和兩個大哥(我們戲稱他們“二毛”，“三毛”)；還有黃滔和李愛珍老師以及他們的獨生子 - 我的黃凌老弟！再過去就是林柏善老師和細梅阿姨以及他們的獨生子 - “孩子頭”林昶。放學了我們就把條椅和小板凳從廚房里搬到門口，坐在那里寫作業；吃飯時間家家戶戶也擺在門口共進早午晚餐。那時物資貧乏，生活簡單，人人平等，但是大家都過著簡單的幸福生活。有一天我不小心把開水瓶摔碎了，自己因闖禍而嚇哭了，那個年代開水瓶也屬于“貴重”物品，婚禮嫁妝之一。爸爸出現后，我以為等著挨罵或更糟 - 大概一巴掌過來吧，正閉著眼睛等著挨什么，耳邊傳來親切的聲音“你沒有燙著或被玻璃碎片割手吧？”我睜開眼睛看到爸爸關愛又稍有急切的眼光，我疑惑的帶著哭腔說“我不小心把開水瓶打碎了”。爸爸看我沒有受傷，就笑著說“開水瓶打碎了沒關系，還可以再買；你沒有燙著或割手了就好?！蔽乙彩媪艘豢跉?/span>，破涕為笑了。
小時候的很多事都記不清了，但是這個場景和經歷總是縈繞在我腦海。多年來我常想我在福安一中出生長大，生活簡單，根本說不上富裕，為什么我卻從來沒有過貧窮的感覺，反而覺得很“小康”，很幸福，有種“要什么有什么”的滿足感，對金錢興趣一直不高(談工作，收入從來不是首要或次要考慮因素；收入多了也是扔一邊別人去打理…)。長大以后，我明白了，是爸爸以人為本的價值觀潛移默化地影響了我，他對生活樂觀積極幽默風趣，對學生對人包容慷慨、大度大方的心態哺育影響了我。在那個物資匱乏，生活簡單的年代，我記憶中的餐桌總是豐盛的，因為爸爸總能加上幽默風趣的“調味料”，讓我們樂哈哈、笑嘻嘻。他收入不高（大家都不高?。?，但是也資助了好多個農村來上學的寄宿生，這些寄宿生的家長對爸爸的經濟支助心存感激，無以回報，就讓孩子給爸爸當義子，我也多了幾個“義哥”。家里總是有爸爸的學生來座談，在校的和畢業的，跟爸爸出門，到哪里都有他的學生，我在旁邊聽他們談天說地(爸爸愛戲稱為“吹?！?。具體內容記不清了，但我記得爸爸和學生們爽朗的笑聲，開心的氛圍；爸爸炯炯有神的目光，激動時舞動的臂膀；還有那些談話和交流傳遞的外面世界帶給我的無限好奇與憧憬。我明白了為什么我高中時目標明確要考北大，要出國；我也明白了為什么金錢與物質決定不了幸福 - 幸福是一種感覺，這種感覺來源于樂觀積極幽默的心態，來源于你與周邊群體人的互動。
陽陽的大學申請中講到他課外活動的一個經歷 - 他和十多個孩子參加救生員資格考試。這是一周的加壓學習與現場測試，在游泳池里；陽陽順利通過了，但是有個孩子因為個子較小，背著落水者游泳一段距離這一項，試了好幾次都沒有過關。陽陽看到了，主動要求做這個孩子的落水者，配合他練習考試?？紤]到這個孩子本身瘦小，為了減輕重量，陽陽說他在水里一直屏住呼吸，在陽陽的幫助下，這個孩子終于也通過了測試，他們全班都獲得了救生員資格。這就是爸爸常說的“互相吹捧、共同進步”吧 - 團隊精神勝過個人成績！
陽陽還在申請文章中提到疫情期間，很多孩子不習慣網課，又沒有小朋友一起玩，出現厭學、情緒低落等情況。他利用自己愛玩電子游戲的愛好，組建服務器，讓他的小朋友們一起上網玩游戲、看節目、聊天，幫助解答學習問題等，宛如一個虛擬學生社區。沒想到陽陽人緣這么好，朋友這么多，他心地善良，樂于助人，很為別人考慮，還有幽默感，不時搞搞笑，調節一下氣氛。我恍然大悟也欣慰地在陽陽身上看到了爸爸的精髓 - 樂觀幽默，助人為樂!
我出國留學工作二、三十年了，帶領團隊，管理企業，現在在機構與公司治理的最高層董事會里任職，回想起來除了幸運之外(at the right place and the right time)，有些重要的職業操守和習慣也要感謝爸爸的言傳身教和潛移默化。
爸爸是學習俄語專業的，畢業分配到福安一中教了幾年俄語，文革后就轉行教授政治經濟學幾十年，當過多年班主任、年段段長、政治教研組組長，帶了很多屆初高中畢業班，真是桃李滿天下！高中教學樓就在我們住的辦公樓兼宿舍樓對面，中間的水泥地小操場是我們童年嬉戲玩耍的地方，晚飯后的捉迷藏也會經常跑到高三教室里躲貓貓。這座兩層小教學樓送走了很多大學生，遍布海內外。福安是盆地地形，夏天很熱，上北大前都沒有空調或暖氣的概念；記憶中的福安的夏天就是兩個場景 - 一是外婆家大街邊的竹床和蒲扇；還有就是高三教室樓蔭涼的走廊和搭在走廊上的床板，以及在上面徹夜學習困覺準備高考的畢業班寄宿生。記憶中福安的冬天就剩下一種刻骨銘心的感覺了 - 是那種在屋里穿著棉鞋坐著看書學習還是腳趾凍得沒有了知覺的感覺!
爸爸一年四季都是拿著一杯濃茶，夾著講義，走過水泥地去教室；白天上課，晚上督修(就是監督指導學生晚自習)；爸爸那一輩的一中老師們為學生們的多付出，從來都是自覺自愿的，沒有人抱怨過，也沒有人提報酬。爸爸教授的是政治經濟學和辯證唯物主義，在那個年代，也許今天的中國，人們的觀念還是一樣的 - 政治是副科，沒有用，政治老師哪有數理化、英語、語文老師重要或“sexy”；甚至我自己小時候都深受這種思想影響，有時偷偷想“要是爸爸是主科老師那該多好啊”；還好爸爸的樂觀民主及風趣幽默總是讓我這些偶爾莫名其妙的小想法很快灰飛煙滅了!
直到工作多年后，我突然意識到爸爸所傳授和強調的辯證唯物主義思維方式是何其重要!他一貫強調要看到事物的兩面性，要以事實為依據，不能浮夸，他甚至給自己小女兒取名為“行曉” - 做了(“行”)才知道(“曉”)或“實踐出真知”。雖然我很幸運地接受了中西方最好的教育，但是回想起來，具體的學習內容在職業生涯中很少用到，有用的是學習能力和思維方式。這里社會職業精神(professionalism)的精髓是信譽(credibility)；領導力的基礎是說到做到(walk the talk)，信譽和說到做到構成了價值觀 - 正直(Integrity)。也許爸爸自己都沒有想到他一貫堅持的價值觀和處事原則是全世界普遍接受的價值觀和職業精神。
我的職業經歷專注于跨境并購和資本配置，所以我一貫堅持數據分析(data analytics)，評估風險情景(evaluate risks scenarios)，以事實為基礎的決策(evidence based decisioning)；我對團隊的要求就是沒有明顯錯誤(no obvious mistakes)，以事實為基礎的透明度 (factual and transparent)。這些處事原則和思維方式奠定了我的信譽，我的投資決策都獲得同仁及董事會的支持和認可，這些年完成了300多億加元的總投資。我常想這些思維方式和處事原則在北大和工商管理碩士課程中都沒有，我怎么就養成了這些習慣了呢?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原來都根源于福安一中的成長環境和爸爸的潛移默化!
爸爸還留給我的一份寶貴精神財富就是他對世界的好奇心(curiosity) 和活到老學到老的精神(continuous learning and improvement)。記憶中的爸爸不是在看書讀報，就是在寫教案寫日記。福安一中圖書館多年的管理員是陳名夏叔叔，他是爸爸的學生、同事和朋友，所以我和爸爸經常隨便出入圖書館，愛看的書都能借出來，還回去。爸爸還經常去城里唯一的新華書店，那里的管理員也是爸爸的學生，有新書到了，爸爸總能一睹為快，一買為樂！我上北大后，聽媽媽說爸爸也開始自學考試，那時他都是快50的老教師了，還一邊教畢業班，一邊在福建師范大學自學考試學完了政教系本科學位。
無論那是爸爸對官僚作風的抗議，還是爸爸享受活到老學到老的樂趣(按他的幽默 - 沒有老年癡呆的風險！)，他的學習能力和精神也在我的血液里流淌了 - 我在 1999 年獲得美國特許注冊金融分析師專業職稱(CFA Designation)時，全世界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大陸背景的CFA。近年來以及未來發展，環境 Environment(氣候變化、碳足跡等)，社會 Social(貧富懸殊、人口老齡化、科技創新等)和公司治理 Governance (首席執行官聘任、評估和繼承計劃、董事會構成多元化和包容性等)因素(ESG)對企業戰略發展、社會責任、機構投資配置等都產生深遠影響，也是董事會的常態話題和責任。我在爸爸完成福建師大自考本科學歷的類似年齡段，也學習完成并獲得了美國特許注冊金融分析師機構(CFA Institute)的 ESG Investing 投資資格證書。今年初加拿大安大略省財政部發布聘書，任命我為安省證監委(Ontario Securities Commission)董事會董事。安省證監委(OSC)是加拿大證券市場監管機構，相當于中國證監會，多交所等上市平臺都在安省，歸安省證監委監管。我很榮幸成為第一位獲此任命的華人。
時間飛逝，福安一中即將迎來 120 周年校慶，爸爸在一中執教了近40年后退休也有20多年了；雖然他已駕鶴西去，但是他留給我和妹妹，以及他的許許多多的學生們的寶貴精神財富將如日月星辰，永遠指引著我們：
積極樂觀，幽默風趣，以人為本，知足常樂的生活態度；
尊重事實，為人正直，說到做到，辯證唯物的思維方式和處事原則；
學到老活到老的好奇心和學習能力。
很欣慰的是陽陽也在不知不覺中在行囊里裝好了爸爸授予的這三件工具，準備走上大學和獨立之路。在陽陽哥哥的率領下，三個妹妹 - 明明、妞妞和蔥蔥也緊跟著…
謹以此文敬獻給把青春、愛情、事業和生命都奉獻給福安一中的親愛的爸爸 - 方昭臘老師，以及爸爸的同輩同事們，我的叔叔阿姨們，許多也是我的老師，給我教誨幫助，像父親一樣把青春和事業貢獻給了福安一中，他們有（名單不全，敬請諒解）：鄭天富和包雅真，王振武，王遇福，黃 光，黃亮生，丁惠泉，許培基，郭佺華，王俺笙，李 寬，林壽石，賴紫云和林振初，鄭秀珍，江仰清，徐木霖，施榮煌和陳麗端，劉依華，何仁建，張魯青和黃碧玉，林金祥，黃 柱，馮 興，王慕榮和王濟生，吳伯同，吳 江，毛文燦和董瑞春，毛一煥，黃 榮，黃 滔和李愛珍，陳名夏，吳越和張雪燕，黃鶴齡，王本敬，陳明棣，林柏善，陳曾振，關培昆，姜翔麗，蔡景良和吳適如，蔡天初和陳曉梅，楊柏生和陶建華，王偉琛，張懷璋，黃松秀，陳麗珍，劉 鍔，邢惠珍，陳名青，吳梓貴，李金水，張思敏，葉坤元，林子生，白 忠。
2022年5月22日于加拿大多倫多
方征宇，福安一中88屆畢業生